凡煙小說

☆、15.不管再怎麽脫下你的外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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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之後的時間似乎都被加速了,櫻花不知道在哪一個晚上過後已經全部落盡,碧綠的樹葉開始展現夏天的生機。

畢竟已經是應考生了,無論她心裏是怎麽想的,Alice都進入了一個高壓學習的狀態。在夏季真正開始的那一天過後,Nightmare慢慢發現娛樂活動似乎已經淡出了她的世界,學習資料正在試圖填滿她的午夜十二點。

不可思議之國的夢魔不是很懂這個世界的學生都會有些什麽樣的生活,但他也能大概感覺到自己戀人的生活有些太過壓抑。很多時候,就算他在十二點鐘來臨時來到了Alice的身邊,她都還在拿著學習資料毫無所覺地看個不停。今天是算數,明天可能是日本文學,還有寫著奇怪英文單詞公式的資料。她總是看得很認真,拿著一支銀色外殼的簽字筆在白紙上寫畫,盤腿坐在地上的樣子在身後的沙發上投下一片影子。那些攤開在茶幾上的資料似乎都很難懂,少女的眉心一直都有著一個淺淺的窩。

在這個時候,她還不知道自己的戀人其實每天都來。他在灰姑娘的魔法消失的那一刻出現在跟她相同的世界裏,在這之後的一小時內,每一分每一秒都註視著她。從她還會在睡裙外套上針織衫的春季,到後來她把針織衫換成了透氣薄外套的初夏,及至現在她每晚都只穿著睡裙坐在客廳地板上學習的盛夏。

她在學校似乎已經交到了新的朋友,好像也有了可以互傳電郵的對象,偶爾還能看到她在日歷上標註約會日期。過去這一段時間內的午夜,Nightmare一直陪伴著Alice度過著那些有了些許改變、卻依舊枯燥無味的時間。他了解了她生活的幾乎全部內容,卻從來沒有讓她一時到自己的存在。

她依舊是他無法觸碰的戀人。

他知道了她最常喝的提神飲料的名字怎麽寫,背下了那個會跟她互傳電郵的人的郵箱地址,了解了她每天看書的時間和覆習規律,甚至記下了她寫在日歷上的那些可能連她自己都記不全的日程,卻沒有辦法在她面前說一句“時間很晚了”或者是“現在應該睡覺了”。

沈默的陪伴,是Nightmare此刻之於Alice而言唯一的定義。

難得的是,今天的少女心情看起來似乎不錯,也沒有繼續用那些正常人應該都不能輕易弄懂的知識來折磨自己。當她的戀人穿過落地玻璃門進來的時候,他正好可以看到她笑著在手機屏幕上敲打著字符。

夏季的午夜已經再也沒有了那份讓人舒適的適中涼意,帶著些許水氣的潮濕空氣和並不薄的雲層讓人感到悶熱。Alice開著客廳裏的空調,同時為了通風也打開了一側的玻璃拉門,對流的空氣在時鐘走動的滴答聲裏染上了一些厚重感。

她最近沒有多少時間收拾別墅,客廳的沙發和地板跟往常比起來都淩亂得不得了。今天學校又下發了一沓不算太薄的資料,少女卻一點也沒有好好重視的意思,那些可憐的紙張已經以一種極度隨意的姿態從敞開拉鏈口的制服包裏滑出來了,松散地鋪在顏色暗沈的木地板上,散發著日劇裏學生應試場景的戲劇感。

明天應該是工作日沒錯,但在今天淩晨的零點,她卻像在好幾個月以前經常做的一樣,打開電視看著那些有著一堆人湊在一起說著奇妙段子的演出。在長期的擁擠過後終於再次變得空曠的茶幾,那上面又一次擺上了冒著熱氣的紅茶,她的那臺筆記本電腦亮著熒幕躺在旁邊,在這片瑩藍色的光裏,她正姿態輕松地做著久違的、沒有多少Alice風格的、無聊卻能讓人心情放松的事。

但Alice在笑。沒有什麽能比這更讓Nightmare感到身心愉悅。

男人在玻璃門的旁邊站了許久,才慢慢地繞過了客廳中央的地毯,從沙發的另一邊來到了少女的身邊。他力圖表現自己的矜持,視線卻在腦內大罵他是白癡,告訴他這是千載難逢的一刻,並且一點也不聽話地黏在了那張笑得可愛得要命的臉上不肯離開,經過了長時間的一番糾纏才被堪堪轉移到了白色的機器上。

原諒他意志的不堅定,要知道,想在Alice意識清晰的時候看到她如此率真可愛的表情,這簡直是一個窮盡他的一生也不可能完成的任務——在此之前他甚至不知道原來Alice還會這麽笑。

簡直可愛:3。

夢魔顯然對自己猶如變態偷窺狂一樣的行徑沒有絲毫負罪感,他甚至會在Alice給別人發電郵的時候大咧咧地站在她旁邊看。無論那是他讀不懂的日語文書還是他一清二楚的英文書信,在被限制的時間內從少女手下打出去的每一個詞都經過了他目光的洗禮,除此之外,他也會毫無愧疚地坐在她身邊聽著她與別的什麽人講電話。

正是因為如此,他才能透過每天午夜零點到淩晨一點的這一個小時時間,了解到Alice生活在其他時間裏時的每一個模樣。

這大概是時鐘對他的補償。

現在智能手機的屏幕正顯示著LINE的頁面,從對面對話框裏彈出來的字句似乎比深夜檔的電視節目要有趣得多,讓少女每隔一小段時間就會忍不住笑出來一次。Nightmare對這個界面或多或少有一點了解,但僅限於知道這東西可以用來跟世界另一處的什麽人溝通的程度。

哦,他還知道當下正在跟Alice聊天的那個女生。她似乎是叫做“YUMI”,大概是Alice在學校裏新交的朋友,除此之外還有一個備註是“曾經出現過Alice的夢境的主人”。

戀人在自己不知道的時候居然吸引了別的什麽人,他們的關系還非常親近,是個男人遇到這種情況都會產生危機感。Nightmare面對這種事的慣用手法是意外的陰險,大多數時候他都會在鼓勵Alice與外界溝通的同時偷偷地引導她更加往自己身邊靠近。在這種時候,他會再次變成一個合格的夢魔,與她說話、迷惑她、引導她做一些稀裏糊塗的事。

Gray說得對,他並沒有那麽好心,特別是在面對Alice的時候——他希望Alice留在自己身邊,比希望其他任何事情都希望。他希望她一直是自己的戀人,希望她的內心身處一直存在著自己的模樣。如果他能把她關在夢境裏一生,讓她餘生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只能看到自己,那於他而言大概是世界上第一美好的事。

但這些希望現在都是扯淡,他現在連讓對方看到自己的模樣都辦不到。在這個世界上,他只是一個連本體都不存在的闖入者,不能留下任何聲音或痕跡,只能兀自陪伴著看不到自己的戀人、看著她哭、看著她笑、看著她暴躁、看著她孤獨。

啊,世界,毀滅吧。

——無數次,這個想法環繞在Nightmare的大腦裏。但當一切結束之後,第二天的午夜,他依舊準時來到了戀人的身邊繼續註視著她、陪著她學習、陪著她做些無聊的娛樂、陪著她留下一個小時的記憶。

他在等,等一個能讓兩個世界真正連接的時刻,在那一秒鐘來臨的時候,他會將Alice從這個世界帶走。他們的餘生都會糾纏在一起,就算要等到這個世界的Alice變成了一個老太婆,等到自己的職務被人替代,等到這個世界毀滅,他也會等。

這是一場賭上一切與時鐘比賽雙方耐力的游戲。或許當時的Alice已經有了可以替代不可思議之國的回憶,她對那些根本不知道是否存在的記憶產生了反抗、反感——如果真的是這樣,他就花光自己剩下的時間繼續在她看不見的地方陪伴她、扭曲她的觀念。

即使只有每天的一小時,他也希望自己可以將她圈禁在自己的目光裏。或許他會臭罵那些讓她難過的家夥,也會詛咒那些與她開心地生活在一起的人,但他依舊會一直呆在她的身邊。夢魔非常了解人類,知道他們的思維總是非常不堅定的,只要讓Alice改變想法的可能性依然存在,他就絕對不會離開她的所在。

她的死,或者是他的死,這大概是唯二可以讓他放棄這段執念的東西。

因為她是Alice=Liddell,而他是Nightmare=Gottschalk,從白兔將Alice帶進深不見底的兔子洞的一刻起,他們就聯系在了一起。從心之國到小醜之國,包括其中他們不知道是否存在的、她也完全不記得的Reset。

Alice,這個名字就是夢魔無法脫離的夢。

Haseigawa Yumi。這個人的出現大概不會是什麽好事,至少對Nightmare而言一定不會是好事。雖然很感謝她讓Alice變得開朗了一些,也感謝她在Alice無助的時候出現並且陪伴了她,但是……

——但是……

少女手上握著的智能機器發出了在寂靜裏非常嚇人的響聲,正在快速敲打著屏幕準備回覆信息的她似乎因此被嚇了一跳。她的指尖頓在了跳動著光線的熒幕上方,錯愕的表情在Nightmare看來非常可愛,但搭上屏幕上顯示的來點人字樣就顯得不是那麽讓人心情愉快。

Haseigawa Yumi。

Alice歪了歪頭,不太明白為什麽長谷川由美明明正在跟自己互傳LINE,卻還要專門打電話過來。她猶豫了一下,但一直持續的鈴聲告訴她對方真的不是按錯鍵了,最終還是試探著接了起來。

Nightmare不知道對面的人說了些什麽,他只能看到Alice在接起電話過後的一瞬間就忍不住笑出了聲音。她說著他聽不懂的語言,開心地與世界另一處也接著通訊設備的“YUMI”聊著天。白色的小巧機器被她從右手傳到了左手上,空下來的一邊自然地拉過了放在茶幾旁邊的一個棕色紙袋,探進去摸索了一陣。

那看起來是一個禮品袋,提手上掛著一個小小的名牌,金色的印花彎彎繞繞地勾成了一個英文單詞。

那家店的名字叫做Wonderland。

Alice大概是沒有註意到那個名牌的,因為Nightmare發現她在嘗試把袋子裏的東西拿出來的同時,把名牌夾到了紙袋內測的縫隙裏。在並不明亮的燈光裏顯得非常精致的字體在男人銀色的眼眸中消失,與此同時,少女白皙可愛的右手托起了一個米白色的紙盒,小心地把它從袋子裏帶了出來。

她虛拂了一下盒子的外殼,用一只手從旁邊輕輕一提就把蓋子掀了起來。為了這個東西,她跟電話另一頭的長谷川由美說了“Thank you”,Nightmare由此推測這是那個女生送給她的禮物。

他微微張開了自己蒼白的嘴唇,但沒有吐出一個字就又默默地將它們抿上。男人額角的青筋跳了跳,蓋在額發下的睫毛因此而顫抖了一下,此刻喉嚨裏永遠不肯散去的血腥氣息比以往的任何時候都讓他難受。

被穩妥放在盒子裏的是一張被裝裱得非常好看的照片,照片上茶金色的少女穿著可愛的洋裝,頭頂柔軟的貓耳似乎能活動起來一樣,在沈沈的暮色裏也帶著可愛的元氣。

藍裙子、白圍裙和茶金色的長發以及碧藍色的雙眼;白浴衣和棕色的平劉海以及帶著大和撫子氣質的下垂眼。瀧澤愛麗絲和長谷川由美站在一起的畫面看起來非常和諧,兩個人合拍得像是一對感情要好的姐妹,只是互相微笑就能完成非常棒的拍攝構圖。橙色的日光從照片的左側直直地投射進來,在兩名少女的頭頂暈開了光環,也把Alice向光的雙眼照的像鉆石一樣晶瑩奪目。

Nightmare最喜愛的畫面就是Alice的微笑,但眼前Alice的微笑鋪展在紙片上後簡直變成了一把烈火,讓這個原本讓他只是呆著就能感覺到幸福的空間變成了焚燒身心的熔爐。

——但是,Haseigawa Yumi實在是太礙眼了。

夢魔,Nightmare=Gottschalk,他嫉妒長谷川由美,嫉妒到了恨不得她下一秒就會因為時間的流逝而死的地步。

他嫉妒她可以和Alice聊天,嫉妒她可以和Alice一起散步,嫉妒她可以坐在Alice的對面享用下午茶,嫉妒她可以向Alice撒嬌,嫉妒她可以觸碰到Alice,甚至嫉妒她能讓Alice微笑,嫉妒她能讓Alice從寂寞中解脫。

嫉妒,嫉妒,嫉妒。

Nightmare對Haseigawa Yumi只有嫉妒。

明明她不能為Alice做任何有建設性意義的事,明明她甚至無法理解Alice活在這個世界上的痛苦,明明她根本什麽都不知道,憑什麽她可以安然享受他用盡全力也得不到的東西。

如果Haseigawa Yumi是被Alice的靈魂所喜愛的人,那Nightmare=Gottschalk大概就是被她的靈魂厭惡的存在。如果不是這樣的話——

如果不是這樣的話,為什麽它連“讓Alice看Nightmare一眼”如此簡單的希望都沒有辦法達成。

男人的右手比少女的還要白皙,手掌停留在她的上方,在昏暗的環境下甚至給了他自己一種半透明的虛幻感。他嘗試著去握戀人的手——當然,並沒有成功——順著她摩挲照片的動作移動著手指。

他的耳邊是她輕輕的說笑聲,手心裏是她輕緩動作著的右手,Nightmare還試著把抱著膝蓋縮在地板的她圈在了自己的懷抱裏。但此刻的Alice跟他沒有一點關系,他不過是跟環繞在對方身邊的空氣無異的存在。

陪伴、牽手、擁抱,這些都是他的妄想。

Alice的世界裏,Nonami Arisu的世界裏,從來都沒有存在過一個叫做Nightmare的男人。

長谷川由美打來的這一通電話持續了很久,她們兩個似乎總是有說不完的有趣事物可以互相分享,至少Alice自己都算不太清自己究竟笑出來多少次了。

不知道她們有聊起了什麽樣的有趣話題,原本把玩著另外放在袋子裏的一堆照片的少女突然站了起來。她一邊對電話另一頭的人說著“A moment, please”,一邊邁開腿小跑著上了樓梯。

Nightmare沒有跟上去,他只是慢慢地從地板上站了起來,順著Alice跑步的動作轉過了身。他看著少女茶金色的發尾消失在二樓的拐角,空氣裏似乎還彌漫著從她頭發的空隙間飄散出來的、洗發香波甜蜜的芬芳。

——跟他身上的味道非常相像,但到底並不一樣。

銀發的男人勾起了自己的嘴角,那是他在夢魔狀態時可以展現的最漂亮的微笑。他做了一個深呼吸,在客廳新置辦的覆古落地鐘敲響淩晨一點的鐘聲的同時,彎下腰在照片上印上一枚親吻——如同他過去無數次在Alice的臉頰旁落下她無法感受到的晚安吻時一樣。

“晚安。祝你有個好夢,Alice。”

淩晨一點零一分的晚風卷走了夢魔留在這個世界上最後的痕跡,他從童話世界走失的戀人在從二樓的拐角再次走出來時用餘光捕捉到了一串熒光。那幾點微弱的銀色光斑從窗口快速地溜走了,在她眨眼的一個瞬間就消失得無影無蹤。

——是錯覺嗎……?

“前輩?瀧澤前輩?怎麽了嗎?”

突如其來的長時間沈默似乎讓電話另一端的長谷川由美有些擔心,在黑夜裏被特意壓低的嗓音帶著電磁碰撞的刺啦聲從聽筒裏傳來。

Alice往欄桿的地方走了兩步,低頭掃視了一眼淩亂的客廳,並沒有發現什麽不對勁的地方。她眨了眨眼,覺得自己大概是最近疲勞過度產生了幻覺。

當然,這種事就沒必要對自己的後輩說了。

於是她微微笑了一聲,確保自己的輕松可以感染到正焦急等待著自己回應的人:“不。什麽事都沒有。”

作者有話要說: 上大學真的不是一件簡單的事,光是弄個寬帶就把我弄得要死orz,由於各種方面都有點特殊,選課啊之類的時候簡直狀況百出,每天都在想著這樣那樣的雜事,碼了半個月才出來那麽一點。

終於寫到第十五了,應該,很快,就可以,完結了:3。

……大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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